听《疲惫经济学》之后
相对剥夺感
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相对剥夺感(Relative Deprivation)。
意思是,你的处境本身可能并不差,但你拿自己和某个参照群体比较后发现——别人有你没有的东西,于是产生了”被剥夺”的感觉。
放在 AI 语境里是这样:
你的生活可能没有因为 AI 变差,但你看到朋友圈有人用 AI 提效 50%,看到媒体天天报道”AI 颠覆行业”,看到同行在讨论新工具——然后你意识到自己好像没跟上这趟车。
不是绝对意义上的落后,而是相对于”应该达到”的状态,自己落后了。
这种感受的狡猾之处在于:它不需要事实支撑。你不需要真的被 AI 淘汰,只要感觉自己在被淘汰的边缘,就已经足够让你焦虑了。
自我期望与现实的落差
另一个叠加的心理机制是自我期望与现实的落差。
有些人(比如我自己)意识到自己能力有限,知道成为”第一梯队”不现实。但问题是,知道归知道,感受归感受。理性上接受”我不是天才”,感性上却无法对”如果当初再努力一点”的想法释怀。
这是一种很拧巴的状态:
- 理性告诉自己:不必争第一,跟上就行
- 感性却在说:你明明可以走得更远
这种拉扯本身就在消耗能量。而从经济和历史的角度,则能够比较好地从更高的视角看待这种现象。
比如工业革命。蒸汽机发明后,机器开始替代人工纺织,很多手工纺纱工人失业。为纺纱工人发声的人或者报道,通常在这里结束叙事,但现实是另一边:机器也创造了新的工作岗位,比如机械工程师、火车司机、煤矿工人。
电工的出现则是电气革命的缩影。电的普及让”用电”成为一项专业技能,电工这个职业从此诞生。
互联网革命。门户网站、电商、社交媒体——这些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,在二十年前都是新物种。而那些”必定被淘汰”的传统零售,真的被淘汰了吗?某种程度上是的,但另一面是,快递员、外卖骑手、直播带货主播——这些工作在任何历史书上都没被预测过。
这里有一个规律:技术革命确实会消灭一些岗位,但也会创造新的就业。结构性失业是真实的,但新机会也是真实的。
劳动强度与生产关系
不过,历史的另一个面向容易被忽略。
我们通常假设,生产工具变强了,人的劳动强度就会降低——以前干一天才能完成的活,现在半天就够了。
但现实是:劳动强度从来没有和生产工具同步变化。
20个人用机器干20个人的活,效率提升了。但老板发现,可以用同样的20人干200个人的活。反正机器在运转,人也在上班。
这个洞察来自政治经济学的核心命题:劳动强度不是由技术决定的,而是由生产关系决定的。谁来决定你的工作时间?谁来定义”够好了”?是市场,是资本,是竞争压力——唯独不是你自己的需求。
所以,每一次”提效革命”之后,紧随其后的往往是更多的工作量。不是技术让你更累,是人在技术提效后胃口变大了,总需求不仅没有被满足,它的上限反而更高了。
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?
这个问题我最近一直在想,虽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,但至少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最终让我们强大的,一定不是工具本身。
Copilot 再强,它也只是补全代码。Claude Code 再聪明,它也只是执行指令。工具在进化,但工具终究是工具。
真正难以被替代的,是那些人类拥有而 AI 没有的东西:
- 对美的直觉判断(比如好看从来没有统一标准,它是带有文化背景、地域特色、时间差异的)
- 在模糊情境中做决策的能力
- 与他人建立真实连接的那种感受
- 主观生命体验——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那种”活着的感觉”,比如恍惚间听到的清脆鸟叫声
这些不是工具能给你的,也不是学会用某个框架就能获得的。
但问题是,如果这些都是答案,那我们拼命学习和跟上潮流,又是为了什么?
技术进步了,效率提升了,可好像没有人因此变得更轻松。增长是为了更多的增长,努力是为了更努力地生活。
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。
也许 FOMO 的本质不是焦虑,而是对”我在追求什么”的根本性困惑。
如果不跟这股潮流,我在追求什么?如果跟了,我又能得到什么?
写到这里,我也没有得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论。只是觉得,在被信息淹没的时候,偶尔停下来想想这个问题,比盲目地追或者盲目地躺,可能都要好一点点。